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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年代

作者:■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惠鑫    来源:《山东理工大学报》      发布时间:2017-06-17 00:00    浏览量:0


  我从没与父亲说过掏心窝的话。二十一年的生活,我的理想与不耻、一直怀有的恨意与自我求和,他一无所知。
  我体内有关他的记忆,骨头连成刺,刺上流淌着炽热的鲜血。
  我恨他,这恨意似乎与生俱来。儿时他不负责任地对我辱骂与踢打,让我对“父亲”二字恐惧。如今,在公众场合当他脱下鞋子吐着浓痰时,我们总在互相厌恶,他讨厌我的“文明礼仪”,我厌恶他的“不修边幅”。他说以后当老师或考公务员吧,来钱快又是铁饭碗,开补课机构大赚一笔。在争辩中,他总以“你懂什么”结尾,声音洪亮,夹着不耐烦的语气。
  他的动作,也极其直接且富有侵略性。我一直对他的食指和中指怀有深不见底的恐惧,当它们两个并在一起时,我的头就要挨敲了,一下一下,像在墙上钉钉子,不缓不慢。“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我要你这个儿子做什么?”他的手指敲痛了我的脑袋,他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灵。每一次家长会,我比没考好的同学更紧张,需要提前三天清理桌洞内一切“害人之物”,我的小人书、贴纸或课本内一两句无关的闲话,都要引起“重视”。也有倒霉的时候,某次作业不认真、某本藏在桌底尚未发现的《意林》,都成了我眼泪的源头,疼痛总会伴随着身体的倾斜袭来,有时是在多位同学与家长的注视下,我轰然倒地,头顶飘着挥之不去的昏沉。似乎这样,有一方的面子回来了,而我的尊严就成了某个更高大尊严的牺牲品。
  孩童的反抗少得可怜,大多数时候总会在童心的驱使下忘记痛苦,然后转身高兴地叫一声:“爸爸!”再或者,总会在母亲的怀抱与玩具中选择接受一切,再叫一声“爸爸”。可要是狠下心来,也有不被年龄限制的武器:沉默。这武器需要长时间地磨练,不可分心,更需要每时每刻对自己的警惕,除此之外,还需要足够的失望、痛苦与决心。在8岁那年,我第一次拿起了这把武器,我把我们生活的交集降到最低:他在家时我就假装看书或睡觉,要钱时就去麻烦母亲。为了贯彻这份意志,很多时候我不免用力过度,也伤害到了母亲。
  武器用多了就顺手了,以至于在悄无声息中,再没放下过。从初中到高中,他的每一条道理我都配合着点头,然后在实践行动中贯彻自我,心无旁骛。当他与妹妹争吵或者脱下鞋子吐痰时,我会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进行提醒:“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,不要丢人行不行?”我总能在最为关键的时刻给他较为沉重的打击,日复一日,我与他似乎都锻炼出了盔甲。他在教室对我咒骂时,我能与旁人站在同一个视角去嘲笑这个失态的父亲,我越觉得羞愧,反而越是心平气和,他也是。他习惯了我的冷嘲热讽,总会在讲完道理后加声叹息转头离去,或者当我指出他的错误时对我报以白眼。不可避免地发现,他也沉默了。
  父亲的沉默与我的相比,是后天的。这样的沉默没有中心,是一种应急反应,其中失望的程度要更深、决心要更大,这种沉默与我的不同之处还在于这是“沉默中的沉默”,它的语言并没有失去,却只是在“说”而已,它不敢停下“说”的状态,因为这样会袒露服软和难堪,但它也永远无法达到“说”的饱和度。最大的区别在于,这种沉默没有快感。
  现在想起,父亲的沉默大约从我15岁开始,在我几年的顽强斗争之下,他终于放弃了。我很佩服我的勇气和执着,多年来我一直与他隔着自己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围墙,虽然有时会握手,但在理想、学校生活和个人经历方面,我都做好每一处的防护。家庭中的沉默让我在学校里愈加活泼与外向,我越是在学校快乐能言,在家中就愈加沉默,最后的结果是:我在所有亲戚面前,都保持沉默。
  不在沉默中沉默,就在沉默中乏味,我和父亲的关系每况愈下,就像爷爷家里养的两头牛一样,互相用自己赖以生存的角在较劲。高三那年是沉默的临界点,我们不再沉默,开始在电话中极尽所能说服对方,说服自然是无效的,但能作为我们争吵的开始。他固执地让我报考省内大学,语气急躁,我冷静地分析,然后无死角地反驳,他最终败阵。沉默一周,继续卷土重来找我争辩。他的话我听厌了,三个要点反反复复地说,举的例子烂俗又无立足点,可他总能忘记前几日的灰头土脸,这是他令我佩服的地方:死磕。我磕得比他更死,最后选择不接电话。
  志愿最后选在山东。因为高兴,我这次没有选择沉默,开始找他聊省内外差距与自我追求,他很少发言,一味地认为我错了:“你不懂,我矿上班长的儿子就选了省外,现在想回陕西回不了。”不欢而散。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每次吵架都是因为你太以自我为中心了,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他说早晚你会明白的,于是又是一场争论。
  我细数过我与父亲的争辩,无论大事小事、无论是否值得,我们都会面红耳赤。我们就像互相排斥的磁铁,又必须每时每刻挤在一起。
  从离开家乡之后,我能明显感到他在电话中语气的变化,从慌张的强硬变作有气无力的固执再到絮絮叨叨,这过程不过一个月。今年回老家安葬外公时,他突然说你要记着每一个细节,以后我不想死得不体面。晚上他从房间出来为守夜的我拿来衣服,坐在篝火旁,低着头摆弄手上的细木棍,与我谈了他多年来失败的经历,他的口吻依旧固执,可他的心却忽然软了下来,我盯着他垂下的头一时慌乱无比,体内翻江倒海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碎了,它庞大无比以至于我一时招架不住,只好紧闭嘴巴以防吐出来,当晚的夜色我再也记不起了。
  父亲妥协了,他丧失抗争的眼神告诉我游戏已经结束,他选择相信我的选择并对往事既往不咎,他不再沉默。他的口吻比母亲更低且更啰嗦,从前的道理依然没变,可他商量的语气让我无法回绝。沉默、一再沉默,我的态度被动而坚决。我从没想到父亲有一天会这样,我已多年处在沉默的池底,无法回应那些突然闪着亮光的碎片,它们从我身体飘过,一丝一丝刮掉我储存的戾气,我被滞空。
  我的恨意像一把钝刀敲着我的头,直到不痛不痒。而沉默也早已无法成为武器,它变作我的生理反应来回应每一个试探性的深入。前几日告诉父亲放假我要去贵州支教,他突然小声地说能否多在家陪陪他与母亲,我沉默之后说已经计划好了,可心里却痒极了。
  我想我今后还是不会和他袒露心扉,这是后天也是本能,但我或许会选择沉默,然后当一个听众。这样的沉默也是后天的,它带着一份焦虑、紧张的心态保持缄默,它封闭了往事的出口,选择吞咽一切转变之外的情绪与未来,它存在于主动和被动之间,是某种无法被自身消化的结果。
  二十一岁,我已青年。我有了和他一样深的抬头纹,我走路的步调与他几乎一致,我骨子里不可逆的性格在不断重复着一件事:你逃无可逃。可沉默不是逃避,于我而言,这是不做声的自我求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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