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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青春

作者:王离京    来源:《山东师大报》      发布时间:2017-10-11 00:00    浏览量:0


  前些日子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电话的那头,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,送来一个已经淡出我的记忆很久很久的称呼———王老师。
  这个亲切、温馨的称呼,让我的一段生活经历在脑海中复活了———我曾经做过老师,曾经有过真正意义上自己的学生。
  大学毕业以后,我被分配到一座小城的一所中专学校,当了一年半的语文教师兼班主任。如今,那批曾经的学生,已经毕业三十年了。他(她)们要搞个纪念聚会,想请自己的班主任出席。
  接到这个电话,我很温暖、很感动。作为一个教师,在多年以后还能被学生们记住,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没有丝毫的犹豫,我便愉快地接受了邀请。
  在等待聚会的那几天里,那段短短教师生涯的景象,在我的眼前不停地闪回重放。跟自己的大学时期一样,那也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,无忧无虑、幸福快乐。跟那些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学生朝夕相处,整天乐呵呵地上课自习、唱歌打球,没有勾心斗角、彼此算计,更没有尔虞我诈、相互嫉恨等等,这些与成人社会如影相随的东西,心地像蓝天一样敞亮纯净。
  我是个有些随遇而安的人。如果不是为了解决夫妻两地分居,我也许会把这种简单快乐的日子,无怨无悔地进行到底的。但在很多情况下,我们的人生轨迹,往往并不是由我们自己做主划定。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说去吧”,只是一种理想的境界。多数人在走自己人生之路的时候,不可能不顾及别人,比如家人亲友们的意见和感受。
  离开了那座小城,离开了那所学校,离开了那些亲密无间的学生、以及那些相洽甚欢的同事们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的心里感觉空空荡荡、没着没落,甚至数度悄悄为之潸然泪下。为此,妻子曾嗔怪我,难道说夫妻团聚的喜悦,还抵不过与学生同事分别的伤感吗?我只能说,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情,人的情感需求,不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。
  离开那所学校之后的三十多年里,我又走过好几个单位,离别之时也不是没有留恋、没有伤感。但是那种相濡以沫、难以割舍的情感体验,却再也不曾有过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只有那种没有根本利害冲突的朝夕相处,才能生发出没有杂念的情投意合,进而发酵成醇厚而恒久的友谊。
  做教师的时候,对于天真无邪的学生,自然不必设防。对我这独处外地的临时单身汉,淳朴厚道的同事们,也给予了很多的温情和关照。当我端着碗盆去食堂打饭的时候,常常会被同事不由分说地拉走:“走走走,到我家吃去吧,不差你这一双筷子!”不夸张地说,在那段时间里,我几乎就是个蹭百家饭的主儿。真正的醇香,出自家常。到后来,见人三分笑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日子过久了,自然让我倍加怀念这段温馨的时光。
  随着单位的变换、阅历的增长,我所听到的称呼,也在不断地变更着。在我听来,那些称呼,只是一个个冷冰冰的符号而已,没有哪个能使我为之怦然心动。所以,当我有一次去某市出差的时候,一个我已经认不出的学生,十分亲热地喊我“王老师”的时候,一股久违的暖流猛然涌上心头,让我几近热泪盈眶。那一刻,让我深深感受到了教师这个职业的自豪与荣光。
  一别三十多年不见,当年那些稚气未脱的学生,如今都已两鬓染霜。其中的不少人,我已经叫不出名字了。当他(她)们围着我嘘寒问暖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那些陈年旧事的时候,尤其是在说起那些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言谈举止的时候,往昔的一切,便全都复活在眼前了。
  比方说,有的同学如是说:“王老师,当初您给我们当老师的时候,大学刚毕业,风华正茂,简直帅呆了,我们都是您的粉丝呢!”听到这话,我竟至于有些情不自禁、有些哽噎语塞了。不是人类喜欢听好话的习性使然,而是为了自己曾经的年轻,为了自己已逝的青春。
  欢声笑语之下,那些已经年过半百的学生,一个个重新鲜活生动起来。在我的眼中,他(她)们依然是当初那般天真活泼、纯真无邪的模样。岁月与生活的磨砺,在此刻完全没有了踪影。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,也许是因为我做过他(她)们的老师之故。在老师的眼里,学生永远年轻,学校也永远年轻。没有做过教师的人,是不能真切地感受这一点,并享受由此而带来的那种幸福感的。
  人说道,世间自有同学的情意重。依我看,岁月的情思更难了。那些已经青丝蒙霜的人们,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参与同学会、校友会等等,除了为同学之情所趋使之外,未尝就不是想寻找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年轻岁月,重温已逝的青春烂漫,一如此刻的我。
  即将分别之际,我对自己的学生们说了这样一番话:我的教师生涯虽然很短暂,但是我很珍惜它,并因此而感到深深的自豪。假如生活可以重新来过,我也许会做出跟当初完全不同的选择。我的这番话,并不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话。在经历过繁华喧嚣之后,我很想说,快乐,其实只与简单的生活相生相伴。复杂的生活,也许会给人带来一些快感,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快乐。正所谓,是非成败转头空,简简单单才是真。
  我庆幸、我满足,我做过教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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