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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

作者:赵兰美    来源:《山东师大报》      发布时间:2017-08-30 00:00    浏览量:0


  母亲和我的五姨是双胞胎,不知是什么缘故,姥姥姥爷把她放在了一个装柴禾的木篮子里,这就造成她这一生悲剧的源头———驼背。
  因为驼背,母亲从小被人瞧不起,被人欺负。她自卑的重壳越积越厚。成年后,我二姨把她介绍给了当时家徒四壁的父亲,她得以品尝了短暂的爱情甜蜜。可后来,在生活的磨砺和重压下,父亲的包容与温柔,慢慢地变成了拳头、鞭子,还有恶狠狠的冷语。母亲初盛的少女心就这样慢慢地萎缩下去,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冷漠,人也变得越来越无助、倔强。
  她一口一口地就着生活的咸与涩,慢慢行走在人世间。26岁那一年,她剖腹产生下了我。我明明足月,出生却不到四斤。医生说不太好养活,她就和父亲用最笨拙朴素的办法,一口一口地喂我,小心翼翼地把我养活。
  但我从小是不喜欢接近她的。现在我只清楚地记得,她在背我的时候,她凸起的驼背硌得我身子不舒服。我是在父亲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。
  我的成长过程她一直想尽全力参与,可我虚荣,害怕她的靠近。我上小学时,她来学校接我,有同学看到她笑话我,虚荣心于此时开始慢慢膨胀,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这样一个母亲。我们在街上走,总是她在前,自言自语,我在后,沉默不语。
  我害怕她异于常人的行为。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,莫名发笑。有人攻击她的时候,她从来不回击,反而会因为有人注意到她而更加雀跃。她爱凑热闹,谁家有红事白事,她一定要去看,看人哭看人笑。她喜欢听戏,不管多远,只要她知道戏班子搭在哪里,就一定会去。当然,她是听不懂戏里真正要表达的意思的,甚至连词都听不明白。她还喜欢跳舞,但动作拙劣。诸如此类种种,有街坊笑话她,她也不在乎。我和父亲多次劝她,有些热闹不能凑,晚上看戏也不安全,她嘴上答应,私下却再去凑热闹。
  我想过很多次,她为什么会这样。
  后来我有了弟弟,母亲还是一样剖腹产。高中学生物的时候,我才知道一个女人,经历两次剖腹产是多不容易的事。
  我更加用功学习,生怕一不小心一事无成,其实我不过想搏一个完满的人生,给她一份安全感。我与无尽的习题对抗,与钟爱我的男孩对抗,与自己对抗。我在无尽的对抗中度过了压抑的高中三年。
  终于迎来了上大学的那一天,我觉得我应该开始解脱了吧。她目送着我离开的背影,依旧地沉默,我也沉默,慢慢地向她挥挥手。
  我以为自己是不会想家的。在我青涩无知的青春期,我一直觉得家是个冷冰冰的窟窿。我无力填,只能绕道。可是在外求学,陌生的环境,人际关系的麻烦,不稳定的情绪,种种症结缠身。甚至有一次因为和同学的不合偷偷地在夜里哭。那一刻,我想回的地方只有家,只想守着那一方水土,沐浴那里的太阳。我惊诧,原来家是这么有魔力的地方。
  终于盼来了暑假,我迫不及待地回家。看到父母还算和谐的关系,我稍稍放松。以为我长大了,一切都好起来了。可很快这种期望就被彻底打消了。有天父亲喝了酒,生活的重压加上酒精的作用,他无处排遣。我在卧室里看书,听见他又在骂母亲。我在卧室里突然听见他向母亲走近的脚步声,我吓得从床上一骨碌爬下来,光着脚跑了出去。看见他扇了母亲一巴掌。他还在用手指不停地指着她,醉酒的他目光里满是嫌弃和无奈,说的不过是已经老掉牙的冷语。我冲他大吼,把母亲拉到了我的房间。她静静地抱着我的胳膊,目光里是呆滞的绝望。
  “你什么也别害怕,他说得不对你就和他理论,别沉默。”可她沉默。我无奈,痛心,悲观地想,她和父亲的关系就这样了吧。而我,也就这样了吧。带着这种烙印过一辈子。
  又是一个九月,再次开学,我已经渐渐地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,找到了自己的热爱,和舍友们和谐相处。生活渐渐明媚,我慢慢变得自信、开朗,学着舔舐伤口,放下那些对抗。我想我也应该卸下自己的重壳了。有些烙印改变不了,只能接受。
  我偶尔打电话给母亲,她总会问我钱够不够花,叮嘱我在外不要亏待自己。除此之外,也无他言。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的。她对我而言像一个迷宫,我不想走进去的迷宫。
  再等到寒假,春节回家,我和她出去拜年。我走在前,她跟在我身后。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,发现以前我总要在她身后的,现在她却是寸步不离地跟随我。偶尔会伸出手挽我的胳膊,像只小鸟一样依着人。街上偶尔有街坊寒暄,“女儿上大学了,出息了啊。”她就沉默地笑一笑。她晦涩的甜蜜就于此时在心里微微酝酿。我知道,我是她的骄傲。
  春节过完后的一天晚上,她在灯下低着头缝衣服,偶尔用针搔搔头。突然她对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,“我小时候,大冬天的,你姥姥姥爷就把我放在磨盘上,脚冻得通红,亏了你一个姨姥姥给了我一双棉鞋,要不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。”姥姥其实已经去世了,她走的那一年我读初二,妈妈成了没有妈妈的人。我没有见她哭,她应该是把眼泪偷偷地洒在了角落里。那之后她加倍地孝顺姥爷。其他几个女儿忙,几乎没有时间看他,姥爷说:“只有四儿(我母亲乳名)最孝顺。”
  “那你还那么孝顺我姥爷。”我说。
  “不孝顺不行啊,毕竟那是你姥爷。”她依旧低着头,再平常不过的语气。
  然后她又接着说,“后来结了婚,你爸也对我不好。”我没有再说什么。
  这些年,敏感如我,一直在试图捕捉他们之间的感情。她心里隐忍的甜蜜我很少触摸到,她的温和与善良,都只会在父亲暴露出他的无力与卑微时,才会悄悄地把她的强悍与冷漠抵挡下去。我也越发觉得母亲和父亲是相爱相杀。父亲在外打工每次回家,她还是满心期待的,可却总摆出一副不欢迎的样子。母亲做活不小心受伤,父亲就会拿出对我和弟弟一样的温柔,给母亲包扎。
  那一晚我听得很认真,蓦地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父亲午睡醒来,静静地坐在床上,在沉思着什么。然后对在一旁写作业的我说了句,“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妈。”我当时暗忖,这种事还用得着你告诉我吗?父亲其实很爱她吧。
  以前我很少见她对她的遭遇说些什么,也许是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。年少的我无知、自私、任性,不能包容她。后来我才学会慢慢宽宥她的人格。
  她自卑脆弱得像一叶浮萍,又坚韧得如一颗顽石。她没有安全感,才会竖起所有的爪牙来保护自己。她渴望别人的关注与爱,但没有人认可她的好,她才会愿意一直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她喜欢热闹,不过是太过孤独。
  我开始真正和她和解,这些年我越发觉得,她给我的那种恐惧和压抑,起初是枷锁,后来变成秤砣一般的存在,给了我足够的定力。她对我放养式的教育,让我得到了最大化的行动自由。她不喜与人沟通,这让我喜欢上了与人沟通。我触摸她的伤口,变得细腻敏锐,这让我可以潜心畅游于文字的海洋。
  我细细梳理,这些年,我不过是目睹了一场人性的短暂悲剧,我自己忧伤,自己解脱,自己与自己握手言和。没有人知道,她也不知道她的悲剧。我也终于决心要去做一个悲剧的终结者,不用让这个悲剧转折成喜剧,不用她大笑,只要她足够安定就好。今年母亲节的那天,我给她打电话,她是不知道还有这些节日的,我也不用告诉她,只是陪她聊聊天,讲讲话。
  “我想你了,姑娘。”她在电话一头说。
  “我也是,妈妈。”我在电话这头点点头。
  母亲啊,我们啊,就像是两粒盐,慢慢地融化在这个人世间,与这个世界相融,也终于开始彼此相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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